少数派与大多数:一家互联网公司的19年

2019-11-14 来源:淡蓝   关键字:Blued 淡蓝公益 耿乐

少数派与大多数:一家互联网公司的19年
从耿乐的个人网站“淡蓝色的回忆”为起点,直到2006年,作为同志门户的“淡蓝网”才算正式上线,
5人的团队从全国各地相聚秦皇岛。那时的淡蓝还没有形成规模化的收入,运营十分艰苦。
(老沈左二,耿乐左三,嘉嘉右一)

  淡蓝19岁

  19年前,李彦宏刚从美国回国,马云注册“阿里巴巴”不久,马化腾正在做一款叫“OICQ”的网络聊天工具。与此同时,中国最早的同志网站之一——“淡蓝”也在这一时期开始萌芽。三个来自不同省份的年轻人相聚秦皇岛,在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下,开始为一群“少数派”忙碌起来。

  淡蓝与同志社群同行的这19年,俨然也是中国同志群体自我认同的19年,是社会主流对同志群体逐渐认知的19年。这19年不仅仅是一段关于一群人的生命史,更是一段关于少数派与主流社会互动、对话的正名故事。

  恐惧与认知:从“同志=流氓”的时代走来

  19年前,那是一个“没有同性恋者”的时代。不是因为真的没有,而是他们从来不被看到。

  那时的中国刚刚从“同志=流氓”的时代走出来。尽管“流氓罪”在1997年从刑法中被删除,使同性恋不再是一种“罪”,但“同性恋”依然是一个难以被人提起的字眼。

  那时的同志群体并非不存在,却可能是羞于与妻子亲热的“好丈夫”,可能是即便私下也不愿开黄腔的“好同事”,又或许是从不带异性回家的“好儿女”。

  由于对多元性别知识的缺失,那个时代的同志人群自我认同程度普遍较低,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或“不愿接受自己是谁”;由于对性倾向歧视的恐惧,那个时代的同志大多“深深藏在柜子里”,生怕别人知道;由于缺失正常的社交环境,那个时代的同志大多把真实的自己深深地埋了起来,没有同伴。

  但与此同时,改变正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

  2000年,耿乐刚从警校毕业,成为了秦皇岛市的一名警察。湖北的老沈正在一家IT技术培训机构做老师。来自四川的嘉嘉则是一家家装私企的设计师。这三人有一个共同的“秘密”,那就是他们都在私下里,偷偷运营着自己的同志网站。

  与那个时代的大多数同志一样,他们对于自己的性倾向感到迷茫,对于周围人的不理解感到压抑。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在网络上创造一块属于自己的“自留地”,记录心情,分享生活,试着让那些可能与自己一样的人看到。耿乐的网站“淡蓝色的回忆”就是其中之一。

少数派与大多数:一家互联网公司的19年
2000年,“淡蓝色的回忆”悄悄上线,起初是一个记录心情的个人网站,之后快速发展成为国内领先的垂直社区。

  那些网站虽然小,却像是一束束光,照进了那个同志的“孤独年代”,让他们能够感受到一种力量,感受到“我不是一个人”。

  淡蓝凭借同志相关时事资讯、小说文章、文艺作品、个人心情日记等内容,吸引了一大批有理想、阳光健康,又有些文艺气质的读者。那时,耿乐萌生了一个想法,“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个网站做得更大一点,能够帮助到更多的人”。

  彼时,耿乐的“淡蓝”已经颇有名气。老沈则是站长圈子里周知的技术大牛。嘉嘉是视觉设计的好手。在耿乐的号召下,他们决定聚在一起,一起为自己所处的这个少数群体做点什么。这便有了当年的同志门户——淡蓝。

  他们三人在“桃园结义”的那顿饭局上,达成了一个共识,“我们既然已经走到了一起,就一定要把这个事情一直做下去,而且要做到最好。”

  少数与边缘:却是一群人的精神家园

  把一个同志网站“做下去”究竟有多难,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进入千禧年之后,“同志”虽然已经不是一种犯罪和病态,却也从来不是一种“正确”。

  淡蓝网和众多同志网站一样,常常遭到封禁。在一次“网络严打”中,淡蓝再次被关停,站长耿乐前去拜访相关部门,询问具体原因。

  工作人员问耿乐:“你知道你们是什么网站吗?”耿乐回答:“是同志网站。”工作人员继续说:“那什么是同志网站你知道吗?”耿乐不知如何接话,但他紧接着被告知:“就是低俗网站!”耿乐反问:“哪里低俗?”对方说:“那是违反社会公德!”

  面对这样的回答,耿乐无话可说。

  虽然同志群体在2001年摘下了“精神病”的帽子,但同志群体依然背负着“滥交”“艾滋病”“不道德”的包袱。新闻中、电视里,同志通常与疾病、性侵、变态等负面词汇一同被提及,影视作品中出现的同志角色也常常被刻画为夸张做作的扭曲形象。

  在同志群体“被妖魔化”和“缺乏发声渠道”的困境下,淡蓝始终在同志群体中维系着认同,并积极尝试向外界传递同志群体的声音。

  彼时,淡蓝是唯一一家由团队全职运营的网站。淡蓝通过报道全世界同志社群的最新动态和健康知识,让读者在开拓视野中坚定对于自我的认同。淡蓝社区、博客则吸引了一批文字爱好者,专栏、小说维系了一大批忠实读者。网站还孕育出了一批在同志社群内颇具影响力的作者、红人。

  2007年,淡蓝上线交友平台“BF99”。一经上线,BF99就凭借当时相对优势的交互体验、独特的真实头像认证功能、丰富的个人资料页等特质迅速成为同志社群内用户量最大的交友网站,为同志群体找到同伴提供了重要入口。

  一个个用户头像背后,“BF99”不仅仅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社交方式,那些自信、阳光的用户形象,更是一次同志人群话语的正面显现。

  更全面的知识资讯、与同伴的交流陪伴……彼时的同志群体已经基本完成自我意识的觉醒,自我认同程度有了显著的提高。在从“什么是同志”到“我接受我是同志”的认知之后,那时的同志群体正在开始思考“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同志”,该如何更好地生活与如何更好地自我实现。

  变通与路径:摸着石头过一条不知有多宽的河

  眼看就要走过第十个年头,淡蓝不得不思考“出路在哪里”,如果要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还要做些什么。

  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年,中国官方通讯社新华社发表了一篇文章,向海内外报道了中国同志网站的存在与发展,提及了淡蓝。

  报道发生前,淡蓝团队并不知情,但这无疑令其感到鼓舞。虽然并没有明确的路径,但是淡蓝团队隐约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想要继续做下去,一定要去北京。

  2009年,团队的九个人坐着大客车从秦皇岛来到北京,在一个位于北京北部郊区的地下室里,一边摸索着“做下去”的道路,一边积蓄着成长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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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28日,淡蓝所有的员工一共9人,租了辆卡车,把秦皇岛的桌椅、板凳、电脑拉到北京,
开始了北京的闯荡生活。他们在立水桥租了一个带地下室的一楼,一个月大概是5000元。
一楼是办公场所,地下室则是生活起居。大家轮番买菜、做饭,轮流洗碗,就像一个大家庭。

  就在那段时间里,一个坏消息突如其来,耿乐得知一位朋友感染了HIV。这也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HIV真的就在身边。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先后得知几位朋友感染了HIV。

  一直以来,“艾滋病”这把剑始终盘旋在同志群体的头顶。震惊、惶恐、气愤、悲悯,耿乐在被这一系列坏消息震撼之余,坚定了一个信念,“淡蓝必须做点什么。”

  很快,淡蓝就凭借在同志社群中凝聚的影响力,促进检测工作的开展,普及防艾知识,推动艾滋病反歧视工作在短期内取得了巨大成效。而淡蓝所做的事,恰恰是传统方式所难以实现的,也是最需要民间组织去推动的。就这样,一拍即合。

  两年后,耿乐作为11家民间防艾组织之一,在卫生部受到了国务院总理李克强的接见。那次会面,耿乐被安排在第一个与总理握手。

  当年那三位年轻人,也许很难想象,他们所做的事情可以得到社会主流的认可,可以一步步地推动消解关于HIV与同志群体的刻板社会成见。

  边缘与主场:“次元壁”外的话语空间

  2012年,小米以“惊世骇俗”的性价比让智能手机成了普通老百姓也买得起的日常用品。同一年,一款名为“微信”的聊天软件也开始逐渐火起来。那时,人们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手机上,而不是个人电脑。

  那时的淡蓝社区和BF99依然热闹,可淡蓝却看到了传统互联网所面临的挑战,“我们要想一直做下去,必须拥抱移动端”。于是,在移动互联网浪潮的风口上,淡蓝推出了“Blued”。

  一经上线,Blued用户量飞速增长,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凭借优秀的用户体验成为广受同志群体欢迎的移动应用。

  “移动互联网技术”与“LBS地理位置服务”的碰撞,让一个个“躲藏”在电脑屏幕背后的个体,从悬浮于现实之外的网络生存空间重新落地,让同志群体的社会交往从虚拟回归现实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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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d早期宣传海报,寓意打破同志人群社交屏障。

  淡蓝的创业故事草根到不能更草根,一度依赖于网友50元、100元的捐款。一位从商的社群朋友两万元的捐赠甚至写进了淡蓝创业故事的“大事记”。随着淡蓝的成长,Blued以及同志人群背后的粉红经济蓝海,开始得到包括知名企业、金融机构、研究院所、新闻媒体在内,越来越多社会主流的关注。

  2015年,阿里巴巴找到淡蓝,一同组织了7对同性恋人赴美国洛杉矶登记结婚。这一次,同志群体通过技术的变革与商业的助力打破“次元壁”,使活生生的同志个体走到台前。那一对对年轻的同志伴侣以一种自信阳光的姿态,向主流社会构建出了一副“全新的”“美好的”的同志人群形象。

  Blued与过去的淡蓝网、BF99一样,让同志群体在一个更现实的空间中进一步深化着自我认同感。“粉红经济”的发展为同志群体又拓展出了一片全新的话语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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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9日,Blued联合阿里巴巴、北京同志中心、同性恋亲友会等机构支持了7对来自中国的同性伴侣,
在美国西好莱坞市长的证婚下宣誓结婚。这是中国同性恋者首次在海外举办集体婚礼,吸引国内外大量媒体报道。

  理想与浪漫:一段关于少数派的正名故事

  如今,淡蓝即将迎来第19个年头。

  淡蓝与同志社群同行的这19年,俨然也是中国同志群体自我认同的19年,是社会主流对于同志群体逐渐认知的19年。这19年不仅仅是一段关于一群人的生命史,更是一段关于少数派与主流社会互动、对话的正名故事。

  今年10月24日,中国官方代表团在第74届联合国大会第三委员会(社会、人道及文化委员会)会议上,针对性倾向和性别认同独立专家的报告进行发言,称中国反对基于性倾向和性别认同的一切形式的歧视和暴力,并主动展现出中国官方对于同志议题的积极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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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4日,中国代表团首次在联合国大会上针对性倾向和性别认同议题发言。

  性别平等教育也开始起步,广东省及天津的中小学已经开始全面实行性别平等教育工作。

  社会上,越来越多的人对于社会生活中不断呈现的多元性与差异性,表现出令人欣慰的尊重与宽容,“只有尝试各种生活方式的人都健康、舒畅、快乐,才能体现出社会的文明程度”正在成为新的社会共识。

  如今,那群曾经的草根创业者也“穿上了西装”,越来越多的人才加入;淡蓝已然不再是一个时常被关停的“低俗网站”;淡蓝也开始逐渐成为社群的一个文化符号,新的企业品牌“蓝城兄弟”开始承载起更丰富多元的业务与价值内涵。

  19年浪潮激荡,淡蓝始终见证着。

  在新的篇章里,淡蓝也将继续诠释中国同志群体自信、阳光的认同与成长,从“小圈子”到“大社会”的交融与互动,以及每一个个体所感受到的包容与爱。

  参考资料:
  [1] 陆新蕾. 从话语再现到身份抗争:大众媒介与中国同性恋社群的互动研究[D]. 复旦大学, 2014.
  [2] 孙甜甜. 抗争、妥协与沟通:同志门户网站中的编辑特征与文化互动[J]. 西部学刊(新闻与传播), 2016(06): 14-17.
  [3] 罗秋敏. 另类媒介中的叙述认同与空间政治:青年男同性恋群体的“小软件”使用研究[D]. 南京大学, 2018.
  [4] 王晴锋. 同性恋研究中的身份政治、亚文化及话语之争[J]. 云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6, 33(02): 74-82.
  [5] 李博. 以社会认同视角分析中国同性恋亚性别群体生活处境现状[D]. 东北师范大学, 2013.

  文:杨砺
  编:黑色洋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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